那股杀机没有锋芒,却像一条在烂泥里发酵了万年的毒蛇,死死舔舐在李长生的咽喉上。
刚刚被微弱本源强行冲开的视神经,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残破的窃天体本能地向外铺展算力,试图解析前方死角的规则结构。但主动投射出去的底层乱码刚一触及那片区域,立刻遭遇了极其狂暴的同化辐射干扰。
视线边缘的乱码像被泼了强酸,瞬间溶解、扭曲,并顺着视觉神经反向朝脑域倒灌。
李长生眼角猛地一抽,溢出两行黑血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将窃天体的视野向下死死压住,强行从主动解析切断,转化为最原始的被动接收模式。
不再去算计,只去感知。
失去主动算力的缓冲,百倍于外界的粘稠重力立刻给感官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。李长生连胸腔的起伏都变得极其困难,肺泡在呼吸间发出破布撕裂般的微弱声响。
借着红绫手臂传来的支撑力,他顺着那股杀机的来源,透过晶林折射的微光,一点点将视线聚焦在死角的阴影深处。
那是一个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活物。
他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高维晶壳,手脚已经严重萎缩,像枯树根一样死死黏合在身下的岩地上。最骇人的是那张干瘪的脸——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,被两块边缘极其粗糙的漆黑矿石生生砸了进去,死死堵住了眼眶。皮肉和矿石已经长在了一起,流脓结痂,成了两个令人作呕的黑洞。
刚才那股令人悚然的注视感,就是从这两块矿石背后传来的。
“赫……赫……”
漏风的喉管里,挤出极其粗浊且防备的气流声。
随着怪人喉结的震颤,他身上那些斑驳的晶壳突然产生了极其高频的物理共振。周围数十根暗紫色记忆晶体像得到了某种指令,表面的波纹剧烈翻滚。
空气中骤然浮现出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褶皱。
这层由晶体共振引发的无形屏障,就像一堵不断震荡的铁壁,硬生生横切在死角外围,将李长生和红绫前进的路线彻底封死。屏障边缘溢出的辐射波纹扫过地面,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同化出了细微的黑色裂缝。
红绫的背脊在重压下猛地弓起。
她的直觉比理智更快。在感受到屏障逼近的瞬间,她扣在李长生小臂上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焦炭皮肉里。紧接着,她腰部发力,顶着足以压碎常人骨骼的百倍重力,右手极其缓慢却坚定地反向摸向了背后的黑棺残片。
哪怕战神煞气被她死死封在经脉深处,指骨扣住残片边缘的那一刻,一股极其纯粹的物理毁灭意图依然从她绷紧的肩膀上传递出来。
她准备硬劈开这层共振屏障。
“别动。”
一只湿滑且沾满黑血的手掌,在半空中极其艰难地横插过来,死死按在了红绫的手腕上。
李长生的动作很慢,慢到骨骼在重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,但按住红绫的力道却毫无退让。
“别拔刀。”他盯着前方的死角,声音被喉咙里的血沫压得很低,语速却出奇的快,“这不是死物。他身上有跟我们一样挣扎的活人味。”
红绫的动作僵在原地,手腕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她没有转头,只是用那双带着暴走前兆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怪人。
在李长生被动接收的乱码视野里,这堵看似充满了杀机和阻挡意味的共振屏障,其实根本没有攻击的底层逻辑。那波纹的频率里,藏着一种极其脆弱的神经质颤抖。
这个把矿石塞进自己眼睛里的怪人,用共振阻挡他们,不是为了杀戮,而是在恐惧。
他极度排斥任何带有生人气息的活物靠近,似乎只要闻到一丝外来的血肉味,就会打破他苦苦维持了万年的理智,让他陷入被同化的暴走之中。
这是一场因为绝望而产生的物理拒止。
就在前方的气氛紧绷到极点,只要一丝火星就能彻底引爆这场绝境冲突时,队伍后方的阴影里,正趴在地上的乌喉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。
乌喉的脸紧紧贴着尖锐的晶地,嘴里依然本能地发出因重压和“死锁受损”而伪装出的痛苦呻吟。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,却在极其隐蔽地转动。
他完全没有看前面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盲眼怪人。
他的视线越过李长生和红绫的脚踝,贪婪地顺着共振屏障的边缘,扫视着怪人身后的那片死角盲区。
在这片满地都是高维记忆晶体、连踩一脚都可能被同化的绝地里,乌喉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物理现象——那个怪人身下,以及他枯瘦躯体死死压住的半丈范围内,竟然干干净净。
没有一根晶体生长,没有任何同化辐射的波纹。
那是一个完全排斥了深渊底层铁律的纯净真空区。
作为在黑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掮客,乌喉比谁都清楚这种异常意味着什么。能在这片绝境里强行排开高维晶体的东西,绝对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逆天至宝。
贪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。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,折断的双膝在地上极其缓慢地挪动了半寸,悄无声息地调整着姿态。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脖子上那根时断时续的逻辑死锁,满脑子都是如何在前面两人和怪人拼得两败俱伤时,扑过去抢走那件东西。
死角前沿。
沉重的呼吸声和晶体共振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。
李长生和盲眼怪人隔着那层无形的屏障,展开了死寂的对峙。
谁也没有退。怪人像一块风化的岩石,只有喉咙里不断发出的赫赫声在警告闯入者。而李长生也没有收回按在红绫手腕上的手。
这种僵持极其致命。百倍的粘稠重力正在不断压榨李长生残破肉身里的每一丝体力,而周围无孔不入的同化辐射,即使不主动接触,也在缓慢侵蚀着他们的皮肉。
再耗下去,他们会先一步被重力压成肉泥。
李长生很清楚,在这种极度紧绷、随时可能触发防御机制的活物面前,任何常规的示弱或交涉都毫无意义。对方连眼睛都自己堵死了,根本不看你的动作,只靠对周围辐射的感知来判断威胁。
要打破这种充满敌意的拒止,只能拿出对方最渴望、也最能安抚神经的东西。
李长生的拇指在掌心猛地一划。
伤口裂开。他强忍着经脉深处传来的抽搐剧痛,将刚刚恢复视力时残留在体内、极其吝啬的一丝纯净气息,顺着血液强行逼到了指尖。
没有夹杂任何窃天体代码,也没有任何攻击性,就只是一点点最本源的、不属于这个深渊的纯净波动。
他没有将手往前伸,只是让这丝气息在空气中暴露了半息。
“嗡——”
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共振屏障,骤然出现了一阵紊乱的涟漪。
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沙地,那丝微弱的纯净气息顺着屏障的缝隙,极其飘渺地渗向了死角深处。
怪人那具如同死树皮般僵硬的躯壳,猛地一颤。
他干瘪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堵在眼眶里的矿石边缘,因为肌肉的过度牵扯而渗出了粘稠的黑血。那股在暗处戒备万年的杀机,在这丝纯净波动的诱惑与刺激下,出现了一道极其明显的裂缝。
死寂中,从那个破损不堪、万年未曾吐露过半个字眼的喉管里,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段夹杂着血沫的音节。
嘶哑、含混,却实实在在是属于人类的腔调。
李长生的手指瞬间捏紧。
